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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/7/27

细解江南笔下的蒋经国(12)

12,1984年,李登辉成为蒋经国的“副总统”

到1984年蒋经国连任总统时,已经74岁高龄。

他这回精心选择李登辉做副手。在他眼中,“李登辉唯唯诺诺,便于自己过世后集体领导和新权力架构的推行”。但历史证明,蒋经国看走了眼,或者说李登辉隐藏太深。

蒋经国的第一个任期内,经济飞跃连带推动政治进步。放宽出入境限制、放宽言论尺度、较公平地办理选举……进步再小,总是进步。

“一个人的思想,与他所成长的环境、后天的训练,是分不开的。经国先生是狂热的马列主义信徒,后来蜕变为国民党员,主义的内容迥异,统治方式却有很多共同点。”反观蒋介石,“口头遵从民主宪政,形式门面上的事也尽力而为,内心里、行动上所表现的对民主自由的认知以及信念,其实交的是白卷。

其实蒋经国也对美式民主那套颇不以为然,“他始终坚持自己的思想模式,诸如五十年代的‘以思想对思想,以组织对组织’的观念和行动。……他是位‘聪明的政治家’,一位有良心的独裁者。

他比国府中的任何人,懂得走群众运动的道理。局外人看来,愿意和老百姓多接近,总难说是件坏事,“即可开辟官民沟通意见的渠道,复可遏阻下级官员贪赃枉法之风”。他也是很好的演说家,“在声调和措辞中总是渗透着浓厚的感情,很能操纵听众的喜怒哀乐”。

在蒋经国身上,我们可以看到中国传统礼教中“对长辈的谦恭、对师友的尊敬”;但苏联的经历,也让他多疑多变,反复无常。“在他周围是个小集团,但包围这位王子的人们常在改变。很少有人永远和他接近。”

他是孝子,“蒋介石在世,凡事秉承老人的意志,从不逾越;父亲去世,照遗嘱办事,奉为圭皋。”但和父亲鼓励“个人崇拜运动”不同,他在上任当日就和宣传负责人约法三章:不希望再有“蒋经国时代”这一类名词出现在报纸杂志上,不希望称呼他为“领袖”,不希望有“万岁”的口号出现。

在第一个6年,背着父亲包袱的蒋经国,“受格局、才具的限制,石破天惊,殊少可能,小恩小惠,无补时艰”。1974年就主张“循政党政治常轨,力行民主宪政”的小蒋,要到他的最后几年才毅然开放党禁报禁,重组国会,取消戒严,开放两岸探亲,推动政治制度化和民主化。

只是江南先生再也看不到,那场“生活方式和核心价值”的全新变革。1984年10月15日,江南因《蒋经国传》一书“侮蔑元首”在美国遇刺,台湾情报局涉案。(完)

细解江南笔下的蒋经国(11)

11,1978年蒋经国就任总统

1975年4月5日,89岁的蒋介石去世。去世前3年,他的病情就是高度机密,死后公报更用“崩殂”这一帝王笔法昭告天下。4月28日,急于“巩固领导中心”的国民党中央推举蒋经国任主席。

一度沉寂的岛内言论伺机而起,但被当局铁腕迅速镇压。“政治上一片萧索,仅剩下沉默的大众;经济上继续繁荣,民众归心。”直到1977年11月,让蒋经国胆战心惊的中坜事件爆发。

27年来,台湾最大的炫耀是政治安定,这“归功于戒严法和严密的特务统治”。但经济发展产生新生代的选民,他们将政治改革热情灌注于选举之中,不再能容忍国民党的选举舞弊。“因为缺乏强有力的反对党,所以国民党不会遭受有组织的挑战;但也因为反对力量缺少组织,所以会造成群情激愤的中坜暴动。

国民党的统治,向以三种力量——军队、党、特务为支柱。但在整个中坜事件中,国民党军警奉命不开枪镇压,是蒋经国的高明之处。此后,党外声势上升,并造成78年的新生代选战高潮;国民党也投鼠忌器,不得不奠定未来公平选战基础。

1978年5月20日,蒋经国终登大位;此时距1938年他初次从政,整整四十年。而任命台籍谢东闵为副总统,迈出“台湾台湾化”的一步,“充分显示小蒋的弹性,攘外必安内的办法”。同年12月,台美断交,再次印证“国与国间没有永久的朋友,没有永久的敌人”。

岛内党外人士则携中坜余威,组成联合战线,《美丽岛》杂志成为党的变相机构。79年12月,美丽岛事件爆发。党外组织者以为利用群众的力量,逐渐升级,终有使国府就范的一天,却不知“国府的原则,不危及生存,能容忍则容忍;一旦向它的统治权力挑战,就会感情用事。

事后总结,这些党外人士才发现“听众、投票者和追随者的不同”,看见“不满与起而革命间的距离”。而就蒋经国而言,这是应付内外危机不得不尔的镇压行动。

细解江南笔下的蒋经国(10)

10,1971年,蒋经国与少棒球员在一起时,好奇地查看小球员鞋底的质料

1970年代拉开序幕,美国总统尼克松变脸。新任行政院副院长蒋经国紧急赴美协商未果,却险些遭到“台独”分子刺杀。台湾也险些面临继承人的危机。

刺杀未果,反使蒋经国返台时出现万人以上的欢迎场面。“举岛上下突然感到经国安危,和他们的切身利益密切相关。正如蒋介石1936年由西安回南京那次一样受人爱戴。”不知多年后的“319事件”,陈水扁是否受此启发,但未来领袖劫后荣归,正如当时《联合报》所说,“这是历史上一种新力量的勃兴,一位新政治家的崛起。”

1971年,台湾被逐出联合国,外交一片颓败。翌年蒋经国受命于“危急存亡之秋”,出任行政院长。他随即征召本省才俊,起用技术官僚,提出“十大革新”,打下后期台湾经济起飞的基础。岛内经济的发展,成功减缓了国际地位和北京威胁的难题。正如蒋经国所言,“如果我们勤勤恳恳地为老百姓做事,我们是不会完蛋的。

蒋经国掌舵,经济满分,但民主宪政的推行、人权的保障、言论自由的开放则差强人意。“政治体制基本是南京时代的延续,政治流动性极低,国民党的整体性格更趋保守。……情治党工人员的低能,和上级推行的过分保护主义结合,让台湾关心国事的知识分子噤若寒蝉。”

经济的发展带来繁荣的同时,也势必会产生许多让统治者意想不到的政治问题。1971年的保钓运动由外向内,触发青年变革要求,遂成“自由化运动”和“政治改革运动”。可这时的蒋经国一反常态,非但没有压制,反而提倡“青年要多讲话,青年要关心国事”等号召。

蒋经国明白,“自己能继承父亲的权力,而不能继承父亲的声望”,要改变多年来“恐怖人物”形象,只有“利用台湾面临的危机时刻,有限度地开放言论。知识界有了宣泄情绪的机会,就不可能过分积怨于政府,而找其他发泄途径。……同时也利用青年一代求变心理,向不服自己的元老派摊牌夺权。”

蒋经国的政治艺术,酿就大鸣大放的“台湾早春”。惠而不费的措施,让他声名大振,观感一新。

细解江南笔下的蒋经国(9)

9,1963年,蒋经国以台湾政坛明日之星的身份访问美国,与美国总统肯尼迪会谈。

可蒋经国万万没想到,所有的政治对手消失后,一份小小的杂志却开始对蒋氏父子的统治发起挑战。那就是打着胡适招牌,后由雷震任发行人的《自由中国》。

74岁的蒋介石通过修改宪法临时条款,连任总统,“打着国策的幌子,以伟大领袖的意志,把人民当作自己胡作非为的工具,理由是:领袖是人民意志的旗手”。《自由中国》挺身而出,连续发文反对,进而揭发国民党选举黑幕,甚至还有组党图谋。

雷震这边意气风发,蒋氏那边磨刀霍霍。“谁反对党进入军队,谁就是反动分子。这是最简单的两分法。……大前提下,父子俩为维护自己的权力统治,利害相同,观点一致。”因为“台湾现政权的本质,只是中国大陆旧政权的延续。舵手的人格和国民党的性格,受环境改变的驱策,有所修改调整,但其态度和政治取向,依然故我。”《自由中国》的雷震,其实是第二个上海《申报》的史量才。

在蒋经国的主导下,针对《自由中国》的思想战争首先发起,特务手段紧随其后,军法制裁奠定胜局。“经国一向扮演孝子忠臣的双重角色,在他看来,这是勤王卫道之战,对敌人的宽恕,就是对自己的残忍。”1960年9月,雷震被捕。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字狱,急遽落幕。雷案不久,殷海光含恨而终,柏杨入狱,李敖判刑,台湾只剩下“蒋总统万岁”的声音。

1963年,已是二级上将的蒋经国时隔十年后奉命访美。“喜不喜欢美国,是个人情绪,任令情绪左右自己的意志,会阻碍事业的发展。”而对这个台湾未来的掌舵人,美方也需要有个面对面了解的机会。

访美一趟,政治行情高涨。1963年,拘谨的严家淦被摆上行政院长的位置。没有班底,没有野心,庸庸碌碌,遇事“原则同意、技术研究”,汉献帝型的严家淦正是蒋介石喜欢的。严一上台,即改组内阁,蒋经国随即出任国防部副部长。次年1月扶正。“绕这么大的圈子,目的为经国的上升,找个陪衬而已。……这就是西方人永远也弄不懂的东方政治哲学。”

而64年2月陈诚副总统的病故,及66年严家淦兼任副总统,也让蒋经国的稳步接班,无以名之,时也运也。“院长先生不过庙堂里的神像,历史的齿轮向后转到2世纪,严家淦原来是汉献帝再生。”

至此,蒋经国继承的布局,全部就绪。

细解江南笔下的蒋经国(8)

8,1950年代,头戴斗笠的蒋经国,巡视中部横贯公路的施工情形

“某一时期的政治口号,恰好反应出当时的政治情势。”从“保卫大台湾”到“反攻大陆”,蒋氏父子旧梦难了,但大陈岛的撤军让蒋介石彻底认清“偏安”之局。而蒋经国也以其父为后盾,步步为营,认真推动在这个岛屿的权力之旅。

1953年,蒋经国更上层楼,调任国安会副秘书长。国安会本是蒋介石“凭灵感办事”设出来的机构,而蒋经国也深知“正副只是名义,和权力的实质并无丝毫关系”。“正如蒋介石当总统,则为总统制;蒋任行政院长,则为责任内阁制。这点经国继承衣钵,学得惟妙惟肖。”

随着孙立人因“涉嫌参与兵变”被拿下,蒋经国最后的内部权力障碍被扫除。“以‘匪嫌’入人于罪,早是台湾上下铲除异己分子的故伎。其妙处在于无人可代为申冤,无人敢于闻问。……历朝历代,消灭异己的手段大同小异。”

障碍扫清,唯一让蒋经国耿耿于怀的,就是美国对这个“台湾的恐怖人物”的猜忌。尽管美国人曾一度邀请他访美,力图进行美式思想改造,但“这个莫斯科和蒋介石共同训练出来的综合体,脑子里已经装不下华盛顿、杰弗逊这些人。”而潜意识里含有强烈民族情绪的蒋经国,对美国在台势力同样忐忑不安。

1957年美军上士雷诺枪杀刘自然后无罪释放,引爆岛内“524事件”。“仇外心理自鸦片战争后,即潜藏在中国人的意识里,而且随时会与民族意识相混合。”单纯的法律事件,“一旦落入政治情况和心理因素相当复杂而微妙的亚洲地区”,判决的结果自然衍生出严重的后果。蒋经国借机放任舆论炒作、群众示威,甚至暗中指使围攻美国使馆,开启保险柜取走大批秘密档案。

事发后,华盛顿震怒,蒋经国受其父杖责,此后更是从报章上消失,潜入台东领导开辟横贯公路。过去一直没有插足地方政务机会的蒋经国,正好大展身手,顺带以沉默岁月冲淡友邦“误解”。

细解江南笔下的蒋经国(7)

7,1950年代,台湾空军接收美制F-86“军刀”战斗机,试穿飞行服的蒋经国。

台湾,是蒋经国人生的新起点。

40岁的他,在父亲蒋介石复职后,出任总政治部主任,并负责监督筹划情报业务,指挥派遣对大陆游击活动。这个共产党出身的小蒋,马上让“保密防谍”的口号普及全岛。台北植物园附近的马场町,取代了过去南京的雨花台、北京的菜市口。

朝鲜战争爆发后,美国重新支持起蒋介石,台湾就此度过蒋经国眼中的“危险期”。1950年,蒋介石打着改造国民党的旗号,让蒋经国成为党内25名中央改造委员之一。“中央改造委员相等于政治局常委的分量,是内阁之上的内阁,或太上内阁。”

蒋介石此举含有磨练和培植双重意义,而蒋经国的注意力也重新转回政工。“政工为整军的主体任务,而军队又是保权专政的工具,个中厉害,蒋氏父子心照不宣。”蒋经国随后在台北复兴岗重建政工干部学校,莫斯科孙逸仙大学的模式再现,而“经国早胸有成竹,干校学生是他的子弟兵,一旦时机成熟,卸下军服,进军党政各界,即是他掌权的班底。……复兴岗,俨然是经国的黄埔。

52年,蒋经国出任中国青年反共救国团主任。“近代中国政治上最可痛心的一点,就是极少数的政治掮客,做着青年贩子的勾当。他们相信‘谁有青年,谁有前途’的说法,一如商人相信‘谁有资本,谁可赚钱’的道理。

这条通过权力巅峰的桥梁,蒋经国自然不会放弃。何况当年学生运动对国府的困扰,不亚于军事的挫败。国民党一朝被蛇咬,做起检讨来也格外重视“自己和共产党比起来,控制不够严密、手法不够残狠的技术层面”,却对自我本质的反省付之阙如。

的确,蒋介石统治下的台湾,独裁无胆,民主无量。“他的格局类似袁世凯,擅长小动作小权术,缺少冲天一击的大智慧大气魄。”蒋家为延续政权的所谓合法性,在经营“万年国代”上倒也费尽苦心。毕竟“政治既有妥协的特征,更有分赃的奥妙。”

而此时的蒋经国,也开始与他最大的对手——台湾省主席吴国桢过招。

表面看来,主管三军政战的蒋经国与主管地方行政的吴国桢,井水不犯河水。但“独裁主义式的统治,任何公诸于世的法律规章,随时可以废弃、践踏,机关与机关间的运作,并无固定的程序。”在蒋经国操纵的特务系统凌驾于一切行政权时,蒋、吴两人的冲突不可避免。

对于蒋经国而言,“对敌人的仁慈,就是对自己的残酷。凡是阻碍自己权力上升的一切力量,都要铲除。”而蒋、吴之争中,普林斯顿出身的“民主先生”吴国桢,显然忽略了“民主本是装饰门面”的国府本质,也没有发现蒋介石其实“爱权之心,胜于爱国;爱子之心,胜于爱民”。1953年,吴国桢下台,远走美国。

细解江南笔下的蒋经国(6)

6,蒋经国与父亲蒋介石

1945年6月,蒋经国出现在外交谈判桌前,主题东北,对手斯大林。

那是一场针对《雅尔塔协议》的谈判。中国一开始就居于弱势。“往返折冲,不过发挥一下谈判的艺术而已,并无讨价还价的余地。”蒋经国的苦口婆心,更是弄错对象。“斯大林只认识力量,他的字典上,没有同情两个字。”而在莫斯科,斯大林书桌背后“列宁站在坦克车上号召人民暴动”的油画,也已换成了彼得大帝的画像。

当时一名友人进言蒋经国,上策赴日本成立中日英三角同盟,中策下台湾搞经济建设,下策征西南开发大后方。但自认了解斯大林的蒋经国,一心关外,踏上“到东北去的死路”。

可苏联的东北撤军计划,一拖再拖。斯大林的算盘很明显,“外交上蒋主席亲美,他则全力扶植延安的毛泽东,等共军羽毛丰满,苏军再从容撤退。”颠簸一年,蒋经国出关的蓝图被撕得粉碎,东北果然不是他的赣南。1946年夏,蒋经国重返南京。

此时的国军,在战场上频频失利,经济萧条的罪魁也因共产党人巧妙的宣传,而转嫁到蒋介石身上。1948年夏,物价飞涨,法币的末日来临。“国府的财政经济和军事一样,面临崩溃的边缘。”蒋经国急赴上海,开始他的上海经改。这回他的对手,是上海的财阀,及其国民党内的官僚集团。

深谙群众心理的蒋经国,祭出“共产革命”的法宝,公开宣称“只打老虎,不拍苍蝇”。随着经改的暂时成功,蒋经国“一路哭不如一家哭”的政治格言,在黄浦江畔传诵一时。而上海人也开始为他的人民哲学所吸引,尽管这套口号早在解放区通行。

可当蒋经国的作为开始危及国民政府的台柱——江浙财团时,经改的阻力大增。上海的官僚势力,也结成统一战线与蒋对抗,宋美龄从中干预的“扬子案”曝光后,更让他的经改彻底崩溃。同年11月,蒋经国悄然离沪。在上海,他“不仅是读了一部经济学,更读到了政治经济学,懂得经济规律如果硬用政治手段去对付,必败无疑。”

1949年1月,随着三大战役皆败,蒋介石下野,蒋经国也随父回到溪口。溪口随即取代南京,成为新的政治中心。因为“依照国民党惯例,政府的一切政策措施,都需中央常委会通过,再交行政单位执行。”李宗仁接任的总统仅为虚职,蒋介石保留的总裁方是实权。

危难之际,蒋经国作为其父“手杖的作用,日益明显”。到溪口去的党政显要之送往迎来、联络派遣,几乎全有他包办;转运黄金等重大使命,更非蒋经国莫属。

黑云压城,随着49年5月被蒋经国视为“东方的斯大林格勒”的上海失陷,郑成功的历史已经注定在台湾重演。此后蒋家王朝在西南的困兽犹斗,已是螳臂当车。

2008/7/26

细解江南笔下的蒋经国(5)

5,蒋经国对父亲永远是毕恭毕敬的样子

“没有组织做后盾的行政官,比沙滩上的大厦还要脆弱。”而蒋经国在中央的第一步,就是从“团派”开始的。三民主义青年团之于国民党,正如共青团之于共产党。其实他在江西时,已是江西支团的首脑。

至于安排儿子出任三青团中央干校教育长,蒋介石的思路也很清晰,“从训练干部着手,等于做生意积累资金。他个人的崛起,不就是黄埔打下的基础吗?”蒋经国也明白父亲的用意,“他所考虑的迫切课题,是如何用最短的时间,采取有效的措施,培养一批高层的‘嫡系的嫡系’。”

革命,自然成为中央干校的招牌。“干校是革命的学校,实施革命教育,培养革命干部。”“革命一词,在中国官员嘴里,从来缺乏严谨的定义,几乎任何事,都可套上一顶革命的桂冠,加以演绎,革命即是追随领袖的同义字。”而这所“革命的学校”所培养的,是蒋经国的门徒。

战时中国,情势瞬息万变,环境也逼迫蒋经国不停地改变计划。日寇逼近重庆,为配合“一寸山河一寸血,十万青年十万军”的史无前例的青年从军运动,蒋经国一脚站在干校,一脚踏入军中,出任“青年军总政治部主任”。“过去经国的经历集中于党政方面,现在开始尝试跨到军中,用毛泽东的话说,是抓枪杆子。”

蒋经国更是借此重建军队党代表制度,实施政治训练。苏联的那一套他驾轻就熟,深信不疑,“党指挥枪,那么就是他自己的武装力量。……何谓革命力量?说得更清楚一些,就是效忠领袖的力量。

此后中央干校与中央政校合并,设立“国立政治大学”。蒋经国受CC系“驱蒋事件”暗算,辞去教育长,进而真正体会到“事业的成败,取决于两个对立力量的生死斗争。谁有力量,谁就成功。”懂得忍耐的蒋经国不露声色,他深知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和一成不变的事物,不变的只是变化本身。这就是深谙辩证法的好处。

注:辩证法描绘的世界是普遍联系的整体和永恒发展的过程。它讲究矛盾的对立和转化,体现为对立统一规律、量变质变规律、否定之否定规律。

细解江南笔下的蒋经国(4)

4从俄国留学归国的蒋经国

蒋经国30岁生日的礼物,是政治上眼明手快的政学系给“太子爷”的江西第四区行政专员。同年6月兼任赣州县长。

此时的江西赣州,“地主在中共败退后重返家乡,掌握农村封建的旧势力;官僚军人勾结,以搜刮为本位,形成新的残民政治基础。……官员们贪污腐化,非但不是社会秩序的建立者,而是破坏的先锋;人民大多数是文盲,对政治的认识,依旧停留在绅权和神权的阶段。”正如江南所写,“中国的地方政治,本来就是官绅合治的局面。绅权伸张,正反映出治权的削弱。”

“可政治的艺术,就在于懂得如何运用权力。权利用得恰当,没有不肯和官府合作的人民。”从苏联学到群众运动妙处的蒋经国活学活用,禁赌禁烟禁娼,用坚决革命的手段打击“封建力量”。

“蒋青天”甚至将他的赣南实践,上升到革命理论,提出“革命的成败,绝对不是决定于演说或议论,而是取决于两个对立力量的生死斗争。”师承列宁、斯大林的他,更是充分认识到鼓动风潮、制造舆论的重要性,掌握起宣传工具来毫不含糊。蒋经国自然也牢牢记住斯大林“干部决定一切”的方针。在他开办的虎岗干部学校的大门上有块木牌,上头写道:“做官的莫进来,发财的请出去。”

一时间,建设新赣南,遂成“蒋青天”。但这个如今“有共产党气质的国民党”,冲力只能到此为止。他很快就遇到“主观和客观”的矛盾。

规划中的“新赣南土地政策”要想重新分配土地,只有让大地主破产。而新政动摇到国民党的根基——大地主和资产阶级,就非败不可。加上锋芒太露引发国民党中央“赣南赤化”传言四起,父亲蒋介石于1944年1月,调派蒋经国进中央工作,出任三民主义青年团中央干部学校教育长。

改革计划随即付之东流,但蒋经国的政治阶梯,却已成功搭建。

细解江南笔下的蒋经国(3)

3,1935年前后,蒋经国夫妇在苏联时期,前往海滨渡假。

此后,是个人工作、成长经历对人物性格及理念的塑造。

在苏联当劳工期间,“经过恶劣环境下的劳动体验,苏联共产党的美丽理想和他生活中接触到的丑恶现实,难免不在蒋经国的思想领域里发生尖锐冲突。……他毕竟是个有国民党本质的共产主义者。”

因言语触怒王明,被贬去莫斯科附近农庄当农民的经历,反而让蒋经国“学到群众运动的真谛”。“冲破环境的哲学,是抓上层阶级……要有群众的信仰,必须先和他们的领袖接近;要在群众中发生影响,必须先影响他们的领袖。……得到领袖信任后,再推动组织,争取群众信任。”

1937年,蒋经国离开他坐困12年半的莫斯科。西安事变意外促成国共二度合作,而斯大林把蒋经国作为中苏进一步合作的献礼奉还。“斯大林是个现实主义者。国家利益,必须放置个人恩怨之上;合纵连横,本来就是形势所决定的。”

赤都12年,蒋经国看到与沙皇时期贪污腐化形成强烈对比的朝气蓬勃。但斯大林的大清洗,也让他开始打起问号,“革命的本质,究竟是什么?”更关键的,民族主义者的蒋经国,在远离故土多年后开始显露。

等了两星期才见到父亲的蒋经国,很技巧地提出未来出路“愿在政治、工业间任选其一”,但功于权术的蒋介石却让他先回溪口看亲娘毛福梅。江南在评述父子这场心战时说道,“人与人间的关系,环境是最大主宰。即是亲如父子,也不例外。父王和太子间,一牵涉到权力政治,就好像隔着一层城墙似的。大家都会言不由衷,说话要带过门,互留余地。”

溪口期间,蒋介石开始对“中毒甚深”的儿子进行思想改造:一边让蒋经国读曾国藩和王阳明,一边又指示研读三民主义。但出乎其父所料,1938年春蒋经国被派往江西初试锋芒时,却用“共产手法”大搞改革。

细解江南笔下的蒋经国(2)

2,青年时代的蒋经国

寻根事毕,即是教育及周边环境对人物性格、理念的塑造。

教育分家教与学校教育。但无论是早期学校的教育还是蒋介石给予的家教上,蒋经国受到的都是旧式封建教育。

一来中国当时的教育处于从旧式塾馆到新式学堂的蜕变阶段,四书五经仍是乡镇教学的根本;二来其父蒋介石“是个典型的国粹主义者,认为半部《论语》可以治天下,认为故纸堆里,有为人治事的南针”。即使蒋介石曾东渡日本,但在他眼中,“革命只有狭义打天下做皇帝的新名词”,他始终止步于明清儒学和旧礼教的境界里,冲不出去,甚至从未尝试。

直到蒋经国12岁(1920年)到上海就读新式学堂。旧式教学的苦闷,放大了“英文、数学、生理卫生、历史地理”等新式课程给蒋经国带来的震撼。更重要的是,新文化思潮的冲击,更让蒋经国看到了一个激烈进步的上海。

蒋经国到上海的次年7月,中国共产党在上海诞生。22年的国共合作,中国革命进入新纪元。“上海在(共产主义)思想战线上的巨大功能,借租界势力的荫庇,远超过发号施令的军政重心广州。”共产主义成为上海知识青年中最热门的东西,也直接让蒋经国成为一个“急进”的共产青年

上海的这段经历,使得蒋经国“思想行动起了重大变化,更是他人生旅途的转折点”。就算他并因投入“五卅”爱国运动被学校开除,离开上海出走北京,但蒋经国在北京也加入反政府示威游行,被判两周监禁。这也导致他最后南下广州,并在“留学苏联”的热潮中,到莫斯科这个马克思主义大本营,就读孙逸仙大学。、

在大学,蒋的“共产”色彩愈加浓重。而他的行为方式,也深受孙大“行动学习”模式的影响。江南评述说,“经国缺少透视的能力。一方面,他知识有限,思想真空;一方面,他对主义信仰的狂热,把理想泯灭了。这是青年人的通病,非独经国为然。”

然而,“国共间这种纯以利害结合的合作,随时会因利害的违背而分裂。关键在乎形势和条件。”国共合作破裂、父亲蒋介石成为“革命的叛徒”这一大环境的变化,又让蒋经国面临家庭和信仰间的选择。一纸公开与父亲决裂的声明,让蒋经国在苏联声誉日增,也让他开始成为斯大林和蒋介石重打交道的棋子。

而后蒋经国被送入列宁格勒红军军政学校学习。红军以政治为灵魂,蒋经国“党军合一”的理念也就此形成。之后在他出任台湾“国防部总政治部主任”时,用的就是苏联这一套。“海峡两岸标榜的主义迥异,控制军队的方法雷同。”江南先生一语中的。

此后一次偶然的重病,原先几个“口头说得亲热”的中国朋友没有来看他,病中的感触酿就蒋经国性格上的最大弱点——不再信任别人。“他孤独得很,总怀疑别人想利用他的权势,作为升官发财的阶梯。到了后期,他连半个朋友都没有了。”

细解江南笔下的蒋经国(1)

1,少年蒋经国与意气风发的父亲蒋介石

沿着“时空—情势—选择”的人物三段论,细解江南先生笔下的蒋经国。

江南的笔,是从对蒋经国“时、地、人”的寻根开始。

“溪口与蒋氏王朝或国民党的兴亡,息息相关。前后三次下野,蒋先生总喜欢到奉化躲起来,装扮成陶渊明式的隐士,再盘算着东山再起。”——挖掘一个人,往往从他的故乡开始。不同地域、不同水土,养育不同的人。是为“地”。

“蒋毛婚姻,是当时时代的产物,等时移势易,不免沦为时代的牺牲者。终毛福梅一生,喜剧开始,悲剧终场。……凤凰于飞的时间,少之又少。”——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个老师。从父母的婚姻出发写开,是为“人”。

之后江南又从蒋介石与毛福梅的聚少离多,跳跃至“回到中国政治的大环境,可谓山雨欲来风满楼……”,再回归至“不管时代多么震荡,对奉化溪口镇上的小民,却丝毫没有什么冲击。中国农民,世代耕种,但求温饱,对政治的变迁、国族的兴亡,一向非常冷淡。倒是镇上毛氏媳妇添丁的事,泛起微微的涟漪。”——跳笔手法的运用,让时代背景及大小环境相互穿插,跃然纸上,是为“时”。(全书中跳笔的运用,非常频繁)

“孩子乳名建丰,号经国。望文生义,长大了,希望将来成为经国济世之才。在当时,不过一种即兴的灵感,自没有人料到,65年后,成为台湾的一号强人。包括孩子的父亲在内,不过留日洗马的吴下阿蒙。”——从名字出发,结合宿命式(巧合)的文字写人。

时空寻根之后,江南述评结合,引出第一个“周边环境对人物理念塑造”的讨论。

“遇到正月十五、六月初六等大节日,老祖母少不了带孙儿去向菩萨报到。很多人会奇怪,蒋经国从小在这样浓厚的佛教气氛中成长,何以后来未成居士,而追随乃父,变成满口‘神救世人’的基督徒?”

“合理的解释,天下没有不变的信仰。政治信仰如此,宗教信仰何尝不是如此。其次,后期的蒋家,再非奉化时期那么单纯。蒋宋既皈依真主,经国要扮演一个孝子的角色,也不得不假戏真做。”

短短几句,又写出蒋经国在宗教信仰问题上对情势的判断(父母皈依),及其在此基础上所做的选择(扮演孝子、假戏真做)。

从《蒋经国传》看人物文章要义

0蒋经国传

江南先生所著《蒋经国传》的开篇序言中,谢善元先生提出三个问题:

1,时空

“人是特定时空下的产物。蒋经国在19世纪中叶以来即形成的“不断有国耻——努力洗刷国耻”的大刺激反应圈内度过,但他的反应却落入苏联模式。这是否注定他必然成为台湾政坛的悲剧英雄。”

个人看来,这提出的是一个历史局限性的问题。凡是人物,无不受到所处时空的影响。“时”指时代,“空”指环境,大时代背景及周边环境通过对人物性格、理念的塑造,直接影响这个人物的命运。

2,选择

“除非我们相信机械的命定论,否则我们总可以在一些历史的转折点上做出一些选择。蒋经国所经历的许多事件中,是否有许多可供选择的机会?他是否又做了最好的选择?中国历史的演变至今,与他当年的选择有多大关系?”

是的,历史中有大人物和小人物之分。大人物引领潮流,小人物只能随波逐流。在每个转折点上,大人物做出的选择,往往能改变历史发展的轨迹,如同蒋经国晚年的民主化;而小人物所做的选择,却是社会演进的最细腻的印证。

又有谁在当时就知道,自己做的是最好的选择?毕竟很多问题的答案,只有在多年后才能揭晓。

3,情势

“蒋经国对许多国事都是尽力以赴,但他主观上的努力和信心,好几次都叫他碰得头破血流。在主观和客观的配合上,是否能得出一些有益于后世的结论?”

这其实讲的是“顺势而为”四字。所谓情势,“情”者,如今的状况;“势”,发展的趋势。

年轻时,我们往往气吞山河,敢叫日月换新天;历经岁月,方才知晓大气候与小气候,并不会由于人的主观愿望而轻易改变,也逐渐明白“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”的道理。性格,也自然会平和许多。

这其实正是毛泽东与邓小平的区别所在。当年毛泽东三分过错,即在对“情势”的判断上失误:以在野党的心态做执政党,以革命的方式搞建设,却不知江山能在马上夺,却不能在马上守;反比邓小平后来的成就,就在于对大气候与小气候、大道理与小道理的洞悉,对各方利益所在的分明。邓也很清楚,“该来的总会来”,早晚而已。

所以,只有洞悉时代的脉动,厘清各方的利益并顺势而为,才是最后的赢家。正如曹仁超先生所谓“七分天意,三分努力”,天意者,就在这“情势”两字上了。

序言中点出的以上三个问题,恰恰点明一篇人物传记的要义:记录在大时代背景和周边环境的影响下,这个人物自身性格、理念的形成,他对情势的判断及其在此基础上他所做出的主动或被动的选择。

2008/7/18

策划:新华社驻台“解禁”等了三年(7月3日)

编辑手记:

    新华社驻点事件历经数年,终于恢复。期间经历了“驱离--隔绝--恢复”三个阶段,文章也按照这三个阶段来写。

    1,恢复阶段:驻点恢复消息出台。各方反应--曾经驻点的老记者感受
    2,倒叙回到驱离阶段:曾经的驻点工作;驱离事件;
    3,隔绝阶段:2005年10月驱离事件,造成两岸媒体交流不平衡现象的出现
    4,恢复阶段:即将驻点的记者,他们的工作计划和安排。

    每个阶段请结合一些新闻大背景来写:如曾经的驻点工作时,可以谈谈当时重大事件的现场采访经历;驱离事件中,可以请记者谈谈感受和细节;隔绝阶段,谈谈我们不放弃,仍以专题采访形式进入第一线等等。

    其实,事件的发展,往往是分阶段的。我们需要重点展现的,是每个阶段中的人物故事、每个阶段所处的时代大背景,以及每个阶段间的关键节点。

    而就操作“新华社恢复驻台”这个单篇新闻而言,“5W1H”中不能平均用力,而应鞭打七寸。需要做大的往往是那个“Why”和“How”,做大前者是解释性报道,做大后者(如本文)则是全景式报道。精英媒体,也往往靠这两招在市场中取胜。

   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,在记录每个阶段时,不妨预先确定文章的人物主角。这个手法其实与剧本写作有些雷同。如上文就提前与记者确定了三个标志性的人物主角(陈斌华--第一个驻点记者?;赵丹平--被赶回来的记者;陈键兴--即将要去的记者)。因为故事只有围绕着人物展开,而不是按“某年某月发生某事”的方式记录,才能有趣。

    推荐阅读:《电影剧本写作基础

策划:共产主义在台湾(6月22日)

 编辑手记:

     那天上网,看到“共产主义在台湾解禁”的消息,来源《环球时报》,300字。

    感谢他们对此的漠视,让我有深度报道的机会。因为共产主义的解禁,是岛内民主化转型、深化的重要一步。大陆媒体上的台湾,太多喧嚣和夸大,而匮乏台湾作为华人民主试验田的真实记录。否则龙应台在中青报的那篇《你可能不知道的台湾》,就不会引发如此大的风波。

    列给撰稿人的提纲如下:

    6月21日修法的背后,是多年来“共产主义”在台湾,从言论禁忌到公开话题再到可能的实际行动的变化。

    1,新闻由头--“台湾共产党”有望诞生
    2,共产主义的台湾禁忌年代(可从禁书开始谈起,联系到当局一直以来的反共教育、妖魔化教育)
    3,禁忌逐渐打破:《毛泽东语录》出版,意味着禁忌在出版领域的打破,成为可以讨论的话题;
    4,如今修法,意味着在组党行动上禁忌的打破。(延展到从前共产党在台湾的活动情况;如今部分人物借共产党之名作秀)

    发邮件前,找出龙应台的两篇旧文,《你不能不知道的台湾》(http://www.tecn.cn/data/detail.php?id=6894)和《没有民主,不会有马英九的鞠躬》(http://www.tecn.cn/data/detail.php?id=9074),给撰稿人找找写作感觉。其中关于《红灯记》在台北的上演,以及当年台湾当局搜捕“匪谍”的素材,也摘引在了稿子里。

    一个新闻给予多大的篇幅,其实反映出编辑对新闻价值的判断;而从一条300字消息到一篇2000字的特稿,背后则是策划的系统性思考问题。系统性思考能力,向来是精英媒体和市井媒体的差异所在,也是理性媒体与感性媒体的最大不同。

    只有系统性的思考,才能让我们从单一的事件中看到彼此的关联,从瞬间即逝的一幕中看见渐渐变化的形态。所有的质变,都有量变为基础;而量变的过程,需要我们去记录。

    对历史是谙熟还是无知(How),对事物发展规律、学科工具的运用是精通还是漠视(Why),对事件外延的扩展是举一反三还是一头雾水(What),则是系统性思考的具体体现。

采写:(特稿)两会复谈:究竟是谁在谈判

 

记者手记:

 

    又是两岸谈判。

    两岸谈判,在平常人印象中,总是当年辜振甫唱京剧、汪辜二老吟诗作对。而这篇文章要颠覆的,就是这样的印象。谈判,其实也是一场战争。

    “颠覆”,其实同样是一家媒体所致力于实现和秉持的。从内容上,需要颠覆读者的传统、习惯看法;从媒体竞争上,需要颠覆的是市场先入者制定的行业规则;而从报道空间上,需要突破和颠覆的,是中国媒体人独享的报道禁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