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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/9/20

相信,不相信

  2008年尽管还没有结束,但他已经改变了我和你;许多之前相信的东西,一件一件变成不相信。

  曾经相信过真诚,如今知道,原来历史始终还是延续着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”的故事。遥远的西藏,意外的骚乱,近60年来的数百亿投入,还是抵不上境外政治喇嘛的一句话。原来他们要的,真的不是这些。

  曾经相信过民主,如今知道,原来这些民主国家,居然可以放任奥运圣火的被哄抢,放任一个残疾少女的被攻击。电视屏幕前,CNN的主持人理所当然地告诉观众,中国人50年来都是呆子和暴徒;换台,那对在格鲁吉亚见证俄格冲突真相的平凡母女,被俏丽的女主持频频打断。

  曾经相信过稳定,如今知道,原来同时可以存在两种稳定。社会的稳定永远摆在官员口边,乌纱的稳定始终藏在公仆心底。伴随着证监会“防止暴涨暴跌”的维稳口号,中国股市暴跌70%,那些因一句“鼓励增加居民财产性收入”蜂拥入市的百姓,面如死灰。稳定,果然具有压倒一切的力量。甚至连“和谐”二字,都有了出人意料的内涵。

  曾经相信过梦想,如今知道,原来16天过后,筹备7年的奥运并没有给这个国家带来多大的改变。猜中开头却猜不中结局的我们,张皇而无力。100余年来的屈辱,并没有因为一场体育的盛宴就被洗刷。一个无辜的小女孩站在世界面前,张口,无声,互联网上的同胞们疾呼道:中国的自信去了哪里?

  曾经相信过责任,如今知道,原来责任可以随时被抛之脑后。一场大雪轻易瘫痪半个中国的运输网络,两列火车仿佛约好似的相撞,我们目瞪口呆。这时,铁道部长,你在哪里?小小的三聚氰胺可以轻易就潜入了每个孩子的肠胃,我们瞠目结舌。这时,质检总局局长,你在哪里?高高的大坝瞬间崩塌,泥石流轻易地吞没200多名同胞的生命,我们已然无语。这时,昔日的市长、如今的省长一脸尴尬地站起来,“不好意思,又是我在这里”。

  曾经相信过良知,如今知道,原来“每天一斤奶,强壮中国人”的诺言,竟然能被勾结的官商如此无情地嘲弄,而本应是社会公器的媒体,一天前还在炫耀1100道工序的安全,一天后就开始道德的审判。剩下无数心急如焚的母亲,为自己的孩子四处奔走。小小的脑袋上,插满了各种仪器和插管,请问三鹿、伊利、蒙牛,20年后,倘若这些1岁就急性肾衰竭的孩子还能站在我们面前,我们应该怎样才能让他们相信,这个社会上依然存在着良知?

  曾经相信过全球化,如今知道,原来我们义无反顾地跳入全球化浪潮的一刻,就已经跌进精心挖下的陷阱。次贷危机的扩大、两房债券的崩盘、雷曼兄弟的破产……一年前信心满满的中国投资精英们,开始品尝他们的第一颗苦果。中国主权基金的成绩单,惨不忍睹。该死的资本主义,果然从头到脚都是肮脏的鲜血,靠近不得。

  当然,2008年之前相信的很多东西,有些到今天也还相信。

  譬如真诚也许暂时不被理解,但是对话总比对抗有效。

  譬如民主也许总是跌入意识形态的窠臼,但是民主总比专制要安全。

  譬如稳定也许只是借口,但泰国式的动荡仍然让我们敬而远之。

  譬如梦想也许形成和破灭一样迅速,但哪怕再卑微的生命,也有追求梦想的权利。我们又有谁能否认,“有梦想谁都了不起”。

  譬如责任也许被抛之脑后,但在雪灾肆虐、地震发生时,头发花白的总理总是大声告诉我们,“我就在这里,我们在一起”。

  譬如良知也许消失不见,但对良知的追寻和呼唤始终没有停歇。

  譬如全球化也许是危险的,但是对不起,我们别无选择。站起来,想清楚了,继续往前走吧。

  2008年,注定是民族复兴的新起点。从前不信,现在信了。(ty)

2008/9/2

城记:林达笔下的巴黎

1

通过一个城市的探访,来写一个国家或地区民主化的故事,是很有趣的“政治地理”题材的操作思路。这样的“城记”系列,别有风味。

写完《追寻昔日的喇嘛王国》后,借着病假休养,开始读《带一本书去巴黎》第三遍。其实自己在《追寻昔日的喇嘛王国》一文中,是通过达赖喇嘛的单一人物故事为主线,来写西藏1959年民主化的故事;与通过法国大革命的时间顺序发展为主线的《带一本书去巴黎》相比,要讨巧得多。

因此这回试图解开的,是林达的文本脉络和结构把握,看看作者如何用旅行的痕迹、用人物的故事,来贯穿出整个法国大革命:

巴黎的最初印象,自然是从书中获得,也是林达带上《九三年》这本书去巴黎寻访革命的起因。然后作者从城市的建筑开始写起,进而溯及巴黎城的源头西岱岛,并点出城市的重要特征——处处教堂,为政教合一的中世纪巴黎埋下伏笔。(Chapter1-Chapter4)

接下来,是由面及点,通过小城阿维尼翁和圣丹尼教堂的寻访,展开政教合一的巴黎中世纪。而对安布瓦斯和卢瓦两座城堡的游逛,又牵出整个文艺复兴时期的复杂局面。这些,都为法国大革命的爆发刻下“宿怨”的铺垫。(Chapter5-Chapter8,1589年之前)

然后,便是波旁王朝与1789年7月法国大革命幕布的揭开。风暴中心的凡尔赛宫是第三单元的开头,整个波旁王朝由此浮现;巴士底狱是第三单元的结尾,留下暴民政治勃发的萌芽。期间,是借伏尔泰咖啡馆牵出的伏尔泰,以及拉法耶特。两个代表人物的故事,分别刻画出知识分子、贵族在法国大革命中的角色扮演,又为大革命的全景添加了观察的双重维度。(Chapter9-Chapter13,1589-1789年)

至于暴民政治的定型与之后5年的革命恐怖时期,是从对加纳瓦雷历史博物馆和雅各宾俱乐部的探密开始的。嗜血的民粹和癫狂的领袖,最终酿就1792年圣·谢荷曼教堂式的九月大屠杀,还有1793年革命的炮口对准杜勒里宫,吉伦特议员们纷纷走上断头台。期间又通过协和广场来折射整个革命兴衰,点出法国大革命独有的“自由与公意”的矛盾;最后则是用这个广场上的断头台,为整个革命画上一个带血的省略号。(Chapter14-Chapter19,1789-1794年)

最后三章自成一个单元,重在反思革命思想的流变与恐怖革命的终结。思想的流变通过先贤祠中伏尔泰(1791年)和卢梭(1793年)来记录;而革命的终结则回归到巴黎地标凯旋门,拿破仑的强人政治结束了暴民政治,但雨果端出的那把善与人性的标尺,为每一个法国人提供了迟到的反省。(Chapter20-Chapter22,1795-1885年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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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闭上眼,细细回想自己在这本不足300页的书中,看到了什么?

第一,看到了与传统教科书中不同的革命,以及革命的异化:

“革命,在很长时期里是一个神圣的字眼。我们几乎是在渲染革命的气氛中长大的。从我们开始学习语言起,这个字眼,就和阳光、空气、美好、光明,等等一起,成为我们童年梦想的一部分。这是一个不需要寻求解释,不需要思索和理解的一个词。革命总是好的,假如有问题,只是因为革命不够彻底。……再长大一些,我们进了学校,就知道革命的严肃性和严重性了。我们开始背诵,‘要革命就会有牺牲’……我们知道,由革命引发的死亡,由敌我双方组成。其间的关系很简单,就是你死我活。……我们永远地记住了‘对待敌人,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’。革命教育至此基本完成。”

“以‘祖国’和‘革命’的名义,用任何方式对待一个人都是‘合理’的。要在论战中取胜,抛出这样简单化的逻辑,是最有力和行之有效的。顺我者昌、逆我者亡的逻辑已经确认。”

“用屠杀来维护权力,是不同历史阶段的强权都曾经试过的方式,可是历史自有规律。”

“事实上,暴力革命往往并不是发生在最残暴最专制的时刻。在那个时候,一切革命的可能,都被残酷压制了。偏偏是压力减轻、渐进改革进行到最后关头,似乎是最可以避免暴力革命的时刻,它就爆发了。……对于一个坏政府来说,最危险的时刻通常就是它开始改革的时刻。”

“革命、自由的名称没有变化,内容却已经和他们的初衷大相径庭。只要不跟随着日趋激进和暴力,就是反自由和反革命了。……这100年间,几乎没有什么和平的政权交接,暴力政变和暴力镇压,演成了交替拉锯的政治习俗。”

“法国大革命始终宣称自己在追求实质正义,可是并不那么动听的、保障实质正义真正实现的程序正义,却被忽略了。对程序正义的忽略,是大革命之后,法国的政权交替屡屡以暴力政变为手段的真正原因。”

第二,看到了民主化历程中先行的思想,以及思想被不可避免推向极端:

“由强力维持的社会稳定,是一个危险的状态。……思想的先行,制度的陈旧,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危险的呢?”

“社会变革由街头民众在推动,这实在是一个误解。变革的一个重要动力,就是思想。……人类在进步,这种进步常常是由看不见的思想产生的。路易王朝的国王们,谁也没有想到,这些看上去只为取悦他们而存在的艺术,使人的心灵从粗野麻木变得多愁善感;在包含着艺术在内的文明进程中,人们开始能够细微地体验痛苦和美好,对于幸福的理解开始超出了一块黄油和面包;感性的体验开始交织理性的思考;人们的精神需求开始增长,自由、人道,这样曾经和平民百姓无缘的字眼,逐渐成为一些人无法回避的思考内容,甚至成为一些人舍身追求的目标;一些人,甚至是贵族,他们关怀的目光终于有可能开始超越自己。即使以最保守的方式去看待他们的历史局限,他们也绝不是抱成一团抵御变革的历史绊脚石,他们中间有相当数量的优秀者,甚至有意识地站到了历史进步的一面,参与颠覆他们世袭的优越。”

“大革命只是需要偶像,需要理想化的思想。可是,没有一种概念是可以任意推往极端,而不受边界限定的。……法国大革命的‘自由’,是由‘公意’这样一个概念作先导的。多数人的意思,就是公意了。为了帮助一个公民幸福,就必须强迫他先自由,也就是先服从公意。”

“概念被非理性的力量所利用,似乎是历史无可避免的路径。……当卢梭推出公意的说法,这里的民,已经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一个个人的集合,而是美化和抽象的、非常虚幻的人民整体。而虚幻整体所拥有的权力,已经由罗伯斯比尔们,借着人民的名义在掌控和操纵。……当公意终于和人民一样变得不可捉摸,真真实实的个人自由,在眼睁睁地迅速失去。”

第三,看到了民主革命外衣下嗜血的民粹、弄权的政客:

“聚众和上街是有瘾的,革命也是有瘾的。但是,真正的革命是制度的内在变更,不是街头的外在形式。制度设计需要知识,需要妥协,需要协商,需要理性,需要回到会议厅,唯独不需要俱乐部的鼓动和街头的暴动。”

“底层民众在长期的人类发展史中,在理性思维和精神文明进程中,同样经历的是‘零历史’或者‘短历史’。……在解放底层民众,将他们被剥夺的权利还到他们手中的同时,社会最容易普遍产生和接受的,就是由同情转为对底层民众的赞美。这样的美化,又通常导致赋予他们过大的权力。在权力的催化下,原本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们,原本软弱哦和善良的人们,一夜之间变得狂暴和肆虐。……在强权面前他们是愚民,在弱者面前他们是暴民。”

“历史的一个误区,是人们以一个政治领袖对金钱的兴趣,来判断他的品格高下。其实最可怕的是一个领袖对权力本身的奢求,不是嗜钱,而是嗜血。”

“毁灭性的破坏和建设性的破坏,一边注重对旧有一切的彻底毁灭,一边注重的是在改变旧有的过程中,同时开始建设。前者不需要理性甚至在毁灭理性,后者却不能缺乏理性。”

“一个健康而公正的社会,它所必须关注和保护的,应该是当下社会的每一个最弱者,而不是赋予任何一个特定阶层以血缘性的暴虐的特权。”

第四,看到了民主化回潮中艰难前行的公民教育:

“在欧洲的中世纪,政治契约文化并没有形成。初期被实力平衡所保护的契约,只有在事实实行多年以后,人们尝到了遵守契约的甜头,懂得了维护契约的妥协退让,可能形成双赢局面,将大大优于两败俱伤的拼斗较量,契约文化才算形成。”

“历史的进程,与一个地区的大多数人的文明进步程度有关,与他们的人性觉悟水平有关。这个进步需要时间。一些被强制省略的过程,常常会在后面的某个时刻,被历史逼着回头重走,甚至可能更加费时费力。”

“死刑的方式,和司法制度及监狱状态,同样是判定一个地区的人性发展阶段的标志。……对残酷的展示和鼓励,成为公众节日和公共教育,使后人不堪回首。”

“对专制的警惕、对权力的制度性的制约和平衡、程序公正的意义,这些现代民主社会最基本的常识,巴黎人依然陌生。”

第五,看到了制度保障的失而复得:

“我们习惯了简单的历史分期,教科书简单地一刀切去了1000年中世纪的黑暗,打开一个阳光明媚群星璀璨的文艺复兴时期。……虽然人类缓慢的进步在推动着对人性的思考,可是从制度层面着眼,文艺复兴并没有立即触动旧制度本身。一个在制度上没有任何触动的旧时代,很多变化只能是缓慢渐进的。对于残忍的普遍认同,对于苦难的漠视,仍是那个时代的基本特征。”

“路易十四在加强的,恰恰是一个必然要崩溃的旧制度,是一个在本质上不人道的、对底层生命毫不在意的旧制度。……平民个人权利的增减是没有制度保障的,是以一种上层恩赐的形式给予的。今天给你的权利,明天不需任何理由就可以收回。……旧制度向新制度的转化,就是底层平民有越来越多的申诉渠道,有保障自己权利和决定自己命运的机会,并且这种机会被逐步地制度化。”

“进步的成果,没有以制度形式稳固下来。最激进形态的革命,却也最容易掉回头去。”

“理想是一面旗帜,假如没有有效的制度建设,那只是一面插在沙滩上的旗帜,经不起风雨,轻易就会仆倒。”

最后,看到了历史学家的偏心,也看到了对历史真相记录、追寻和反省的必要:

“不论在什么地方,留下的往往总是上层的历史,而芸芸众生常常是被忽略的。……今天的历史学家依然是在热衷于剖析上层的路线斗争,派别的此起彼伏。我们目睹的主要历史场景,在书中会大块大块地消失。”

“人们在书写历史时,总是习惯把目光的焦点对准改朝换代,对准战争与革命,对准理论诞生的年代,认为这些才是人类的脚印,才是进步的印记。然而,对无数在历史上从来没有名字的普通人,他们所深切体验的进步,其实是人道和人性发展的一个一个细节。”

“100年,可以积淀、挣扎、反思而产生雨果。100年,也可以推陈出新,埋葬一段历史,因而彻底忘却,整个民族并不因为经历了什么而有所长进。”

“假如我们永远以复杂的历史形势为借口,原谅我们在走向进步中的非理性,甚至把它理想化;拒绝从一个进步潮流的正面事件中,去剖析它实际包含的负面因素,不承认它的负面后果,那么,我们还是只能以继续支付更多的鲜血、制造更多的废墟作为代价。”